正文章节

第六章:消费主义时代的意义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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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标题:当购买成为新的朝拜仪式

"炫耀性消费有价值商品是有闲绅士获得声誉的手段。"

—— 托尔斯坦·韦伯伦(1857-1929),《有闲阶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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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1-3章):人类创造了哪些意义体系?
第二部分(第4-6章):这些意义体系为什么不够用了? ← 当前
第三部分(第7-10章):基于进化的新意义框架
第四部分(第11-13章):如何实践这个新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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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核心论点

消费主义是意义的"降维"而非解答

把超越性追求降为物质追求,是逃避而非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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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一章走来

20世纪是意识形态的世纪,也是意识形态破产的世纪。

共产主义承诺人间天堂,却建造了古拉格;法西斯主义承诺民族复兴,却制造了奥斯维辛;自由主义承诺个人解放,却留下了贫富悬殊。两次世界大战、冷战对峙、无数次革命与反革命——当硝烟散尽,人们发现:没有哪个"主义"能够真正填补"上帝死后"留下的空缺。

于是,一个看似最不"哲学"的答案悄然登场。它不承诺来世的救赎,不承诺历史的终点,只承诺一件简单的事情:购买,然后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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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据中国社科院金融研究所2025年初《中国家庭财富调查报告》显示,90后负债率高达78.3%,平均负债12.1万元。国际清算银行(BIS)2024年数据显示,中国居民家庭债务杠杆率已超60%,2025年一季度这一比例微升至61.5%。当传统的意义体系,宗教信仰、家族荣耀、集体理想,在现代化进程中逐一瓦解时,消费主义悄然填补了这个巨大的精神真空。它不是通过暴力征服,而是通过一种更加巧妙的方式:将所有的意义都转化为可以购买的商品。

当我们回望20世纪,会发现这是一个意义体系彻底重构的世纪。两次世界大战摧毁了启蒙运动以来的进步主义信念,存在主义哲学家们在废墟中寻找新的意义,而最终胜出的却是一个看似最不哲学的答案,消费主义。它成功地将人类对意义的渴望转化为对商品的欲望,将精神的空虚包装为物质的匮乏。

在这个新的时代里,购买行为取代了宗教仪式,品牌标识成为新的图腾,广告工业批量生产着意义和欲望。我们以为自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选择权,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更加精巧的意义牢笼中。当一切传统的意义来源都被解构殆尽时,消费主义提供了一个简单而诱人的替代方案:通过购买来定义自我,通过消费来获得幸福,通过拥有来证明存在。

然而,这种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却带来了新的困境。现代人陷入了债务陷阱,为了维持消费水平而透支未来;面临着选择过载,在无数的可能性面前反而失去了方向;承受着意义焦虑,越是追求即时快乐越是感到内心空虚。幸福主义的三重欺骗让我们相信快乐是可以被购买和制造的,而北欧悖论则残酷地揭示了这一信念的虚假性。年轻一代的躺平文化和不婚主义,正是对这种意义体系的无声反抗。

6.1 两次世界大战的意义危机

进步主义的黄昏

1914年夏天,欧洲知识精英们还沉浸在一个精心构建的理性乌托邦中。这个乌托邦有着深厚的哲学根基:康德为人类认知能力划定了边界,黑格尔描绘了历史的发展规律,孔德宣告了科学方法的普遍有效性。更重要的是,这些哲学理念在现实中找到了有力的证据支撑。

19世纪的技术革命令人瞩目:铁路、电灯、疫苗、X射线等发明都在证实同一个信念:理性和科学正在系统性地征服无知和苦难。

这种进步主义不仅仅是技术乐观主义,更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它认为历史具有方向性和目的性,人类社会正在从野蛮走向文明,从无知走向启蒙,从专制走向民主。社会达尔文主义为这种信念提供了"科学"的外衣,声称适者生存的机制将自动淘汰落后的制度和观念。

然而,当1914年8月的炮火在欧洲大陆响起时,这个精心构建的理性大厦瞬间坍塌。

战争的规模和烈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持续四年多的冲突造成了1500万至2000万人死亡,这不再是充满荣誉感的骑士战争,而是彻底的工业化屠杀。机关枪、毒气、大炮将杀戮科学化、工业化:毒气成分经过精心计算,炮弹弹道遵循物理定律,后勤补给运用先进管理学原理。

法国诗人保罗·瓦雷里在战后写下的那句话"我们文明现在知道自己是会死的",准确诊断了这个历史转折点。一战彻底暴露了启蒙理性的内在悖论:同样的科学方法既能治愈疾病,也能制造毒气;同样的工业技术既能提高生产效率,也能提高杀戮效率;同样的组织管理既能建设城市,也能摧毁文明。

理性本身原来是价值中性的,它可以为任何目的服务。

如图6-1所示,进步主义的历史轨迹呈现出明显的兴衰模式,从19世纪初的启蒙乐观主义到一战后的理想破灭,这一转变深刻地改变了人类对理性和文明的认知。

多巴胺的仓鼠轮 (享乐适应) 越用力奔跑,越停在原地 C₈H₁₁NO₂ 🐹 最新款手机 短暂的快感 峰值体验 快速的适应 回到基线 "我们在这个跑步机上跑得气喘吁吁,只为了停在快乐的同一个位置。"

图6-1 多巴胺的仓鼠轮:享乐适应的陷阱

工业化死亡的哲学震撼

一战真正颠覆性的不是死亡的规模,而是死亡性质的根本性变化。

传统战争中的死亡虽然残酷,但仍可被纳入意义框架:为国捐躯、保卫家园、维护荣誉。但工业化战争中的死亡是纯粹偶然的、机械的、无意义的。一颗炮弹是否击中你,取决于弹道计算而非勇敢或怯懦。毒气攻击将死亡完全去人格化,它不区分勇士和懦夫,只按化学定律发挥作用。

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敏锐地观察到了这种变化的深层含义。现代技术战争将个体完全淹没在了巨大的机械系统中,个人的意志、品格、信念都变得无关紧要。士兵不再是战士,而是操作员;战争不再是冲突,而是生产过程——生产死亡的工业过程。

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深刻地表达了这种认识。这不仅仅是一部反战小说,更是对整个现代性的哲学质疑。主人公保罗·博伊默的悲剧不在于他死了,而在于他在死之前就已经失去了生活的意义。他和同伴们发现,学校里教授的那些关于荣誉、祖国、理想的词汇在战壕里完全失效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宇宙,在这个宇宙中,死亡是随机的,生存是偶然的,一切价值判断都显得荒谬。

文明脆弱性的暴露

一战带来的更深层冲击是对文明本身的重新认识。此前,人们普遍相信文明是一个累积的过程,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添砖加瓦,人类社会因此变得越来越理性、越来越人道。但一战证明了文明的脆弱性:几个月的战争就能摧毁几个世纪的文明成果,几年的冲突就能让整个大陆倒退到野蛮状态。

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在回忆录《昨日的世界》中描述了这种文明信心的彻底崩塌:"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历史上最大的价值贬值,不是物质价值,而是精神价值的贬值。"这种贬值不是暂时的经济波动,而是整个意义体系的根本性危机。

当理性可以被用来制造非理性的毁灭,当科学可以被用来实施反科学的屠杀,当文明可以被用来进行反文明的战争时,这些概念本身就失去了稳定的内涵。

奥斯维辛的终极质疑

二战的结束带来了对人类文明根本假设的深刻质疑。大屠杀的发生让人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启蒙运动以来的核心信念:理性是否必然导向善良?科学技术的进步是否等同于道德的进步?

令人震撼的不仅仅是死亡人数的庞大,更是这种罪恶如何能够在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中发生。这个拥有歌德、贝多芬、康德的国度,竟然能够系统性地实施种族灭绝。

阿多诺和霍克海默在《启蒙辩证法》中提出了一个深刻的洞察:启蒙理性在发展过程中逐渐蜕变为纯粹的工具理性。工具理性只关心手段的效率,而不关心目的的正当性。它可以被用来建设,也可以被用来毁灭;可以被用来解放,也可以被用来奴役。纳粹的种族灭绝政策就是这种工具理性的极致发展:用最科学的方法、最高效的组织、最精密的管理来实施最邪恶的目标。

文化与野蛮的共存

阿多诺的名言"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表达了对整个西方文化传统的根本性质疑。如果文化教养不能阻止人们犯下如此罪行,如果艺术和哲学不能培养道德良知,那么这些文化成就的价值何在?

汉娜·阿伦特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中的发现更加令人不安。她发现,执行种族灭绝的并非恶魔般的怪物,而是普通的官僚。艾希曼在法庭上的辩护是:"我只是在执行命令。"他不是因为仇恨而杀人,而是因为服从而杀人;不是因为邪恶而犯罪,而是因为平庸而犯罪。

阿伦特将此称为"平庸之恶"。在高度分工的社会中,个人容易失去道德判断能力,变成巨大机器中的零件。他们不需要邪恶,只需要顺从;不需要仇恨,只需要服从命令。

奥斯维辛不是现代性的意外,而是现代性的可能性之一。

冷战后的意义真空

1989年柏林墙倒塌标志着最后一个宏大叙事的终结。福山的"历史终结论"捕捉到了那个时代的精神状态:所有意识形态竞争都已结束,人类找不到新的历史方向。

这为后现代主义兴起创造了完美条件。德里达的解构主义揭示了西方思想建立在一系列二元对立基础上的内在矛盾。在文学领域,解构主义者宣告"作者已死",一部小说不再有固定的意义。在建筑界,弗兰克·盖里的古根海姆博物馆毕尔巴鄂分馆将解构主义推向极致,完全颠覆了传统认知。

这种解构精神很快蔓延到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当解构成为一种时尚时,它本身也失去了批判的锋芒,变成了另一种可以被消费的文化商品。

电视机前的战争

越南战争是第一场被电视直播的战争。当美国民众每天晚上都能在电视上看到战争的残酷画面时,传统的英雄主义叙事彻底破产了。九岁越南女孩因燃烧弹着火的照片传遍世界时,任何关于战争正义性的论证都显得苍白。反战运动不仅是对政策的抗议,更是对整个价值体系的挑战。

哲学回应的局限性

存在主义哲学家们试图为人类寻找新的立足点。萨特提出"存在先于本质",加缪提出"荒诞"和"反抗"。但存在主义只能影响少数精英,无法为大众提供可操作的意义框架。虚无主义从哲学圈扩散到大众文化,"一切都是相对的"成为时代口头禅。

意识形态竞争的终结

启蒙运动"把神打碎"之后,各种世俗意识形态开始争夺意义解释权。自由主义、社会主义、民族主义、法西斯主义等思潮在20世纪展开了激烈的竞争,每一种都声称掌握了历史的真理和人类的未来。

这种意识形态混战的结果是进一步加深了人们的困惑和怀疑。当每一种"主义"都能提供看似合理的世界解释时,人们反而更加难以做出选择。知识分子们在不同的意识形态之间摇摆,普通民众则越来越对政治和哲学感到厌倦。

到了20世纪末,几乎所有的宏大叙事都失去了说服力。虚无主义的蔓延为后来消费主义的兴起创造了条件。当人们不再相信任何超越性的价值时,物质享受和感官刺激就成为了最直接、最可靠的意义来源。

从意义类型的角度看,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全面崩塌。侍奉神明类意义在科学理性的冲击下失去权威,荣耀传承类意义在社会流动中失去根基,超越觉悟类意义在世俗化进程中失去吸引力,集体大同类意义在意识形态竞争中相互抵消,就连个人实现类意义也在选择过载中变得迷茫。传统的十大意义类型几乎全军覆没,为消费主义的全面胜利铺平了道路。

6.2 消费主义的意义降维打击

废墟上的新神话

1945年后,当传统意义体系崩塌时,消费主义填补了这个真空。它提供了一个简单的答案:幸福可以通过购买获得,身份通过消费定义,意义通过拥有实现。

消费主义的天才在于将自己包装成"非意识形态"的选择,但它实际上重新定义了成功、幸福、自由、身份等核心概念,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时间观念:不是永恒的价值追求,而是即时的欲望满足。

图6-2展现了意识形态的历史演替过程。

现代部落的品牌图腾 消费不仅仅是购买,更是身份认同的仪式 生活方式 👟 运动精神 📱 科技崇拜 🚶 🏃‍♀️ 🧍‍♂️ 🧑‍🤝‍🧑 💃 排队购买新品的“信徒” 品牌成为了新的部落徽章,定义了"我们是谁"。

图6-2 现代部落的品牌图腾

欲望工程学的诞生

消费主义的真正革命性不在于它销售商品,而在于它重新发明了人类的欲望结构。这个过程可以追溯到20世纪初期心理学的兴起。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虽然主要用于治疗精神疾病,但它的一个意外后果是为商业营销提供了全新的理论工具。

弗洛伊德的侄子伯奈斯将心理学理论应用到商业营销中,将香烟包装为女性"自由的火炬"。这标志着现代广告业的诞生:不再销售使用价值,而是销售象征价值。

从生存需要到象征欲望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欲望本身的性质上。传统社会中,人类的欲望主要是由生存需要驱动的:食物、住所、安全、繁衍。这些需要是有限的,可以被满足的。但消费主义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欲望类型:象征性欲望。人们不再仅仅因为需要而购买,而是因为想要而购买;不再仅仅为了使用而拥有,而是为了表达而拥有。

消费主义利用了人类的基本心理特征:社会比较、身份焦虑、新奇感追求、控制感渴望。广告工业将这些心理机制系统化,发展出精密的"欲望工程学"。

品牌图腾的神圣化过程

在人类学家看来,消费主义最令人着迷的特征是它成功地重新创造了图腾崇拜。传统社会中,部落通过崇拜特定的动物或植物来建立集体认同和精神联系。现代社会中,品牌扮演了类似的角色,只是这种崇拜变得更加复杂和精密。

苹果公司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意义宇宙。被咬一口的苹果标志暗示着知识获得、创新勇气、完美追求,这不仅是商标,更是信仰符号。苹果用户的行为具有宗教性特征:排队等候新品如朝圣者,激烈辩护产品如信徒护教,收集产品如收集圣物。他们通过使用苹果产品表达身份认同:有品味、创新、与众不同。

可口可乐将普通商品转化为全球文化符号。其广告不强调功能,而是构建情感联想:青春、快乐、友谊、美国梦。红色标志在全球任何角落都能唤起相同情感反应。人们购买的不是糖水,而是对某种生活方式的认同。

身份的消费化重构

这种品牌崇拜的心理机制是深层的。在传统社会中,人的身份主要由先赋性因素决定:出生地、家族、宗教、职业等。这些身份标识是相对稳定的,个人的选择空间有限。但在现代消费社会中,身份变成了一个可以构建的项目。

人们可以通过消费选择来塑造和表达自己的身份:我穿什么品牌的衣服,我用什么品牌的手机,我开什么品牌的汽车,这些选择构成了我的社会身份和个人形象。

如表6-1所示,传统身份标识与现代消费身份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这种转变反映了消费主义对人类身份认同方式的深刻重塑。

传统身份标识现代消费身份
出生地居住区域选择
家族血统品牌忠诚度
宗教信仰生活方式品牌
职业等级消费能力展示
社会地位品味和风格

表6-1 传统身份标识与现代消费身份的对比

消费主义将身份认同从先赋性转移到选择性。这看似解放,实则是新的束缚:你必须不断通过消费来维持身份,自我价值依赖于外在物质标志。消费主义的成功在于将所有传统意义类型都商品化:荣耀传承变成奢侈品,超越觉悟变成冥想课程,侍奉神明变成朝圣旅游。

购物仪式的神圣化

现代购物中心的建筑设计具有明显的宗教色彩:高耸天花板、宽敞中庭、精心灯光、流畅动线。建筑学家发现其空间布局与传统教堂惊人相似:中殿对应主通道,祭坛对应核心店铺,彩色玻璃对应装饰照明。这种设计旨在创造超越日常的神圣体验。

苹果专卖店的设计更是将这种神圣化推向了极致。苹果专卖店通常采用简洁的白色装修、大面积的玻璃墙面、精心布置的产品展示台。整个空间给人一种博物馆或者艺术画廊的感觉,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商店。产品被当作艺术品一样陈列,销售人员被称为"天才",购买过程被包装成一种启蒙体验。

消费仪式的心理机制

消费者进入这样的环境时,心理状态发生微妙变化:实用性考虑被搁置,代之以审美、情感、精神体验。购买行为成为自我实现的仪式。

开箱视频现象典型地揭示了这种心理机制。虽然毫无实用价值,但拥有数亿观众,因为人们通过观看别人的消费行为获得替代性满足。消费的意义已超越商品本身,扩展到整个消费过程。

购物节如双十一创造集体仪式感,让购买行为获得近乎神圣的地位。

意义制造工厂的运作机制

广告工业发明了意义的工业化生产,批量生产欲望、梦想、身份认同。伯奈斯在《宣传》中提出:"操控群众习惯和意见的人构成看不见的政府。"广告工业系统性利用认知偏差:锚定效应、损失厌恶等,设计"心理陷阱"来影响决策。

意义的简化与扭曲

广告工业不仅销售商品,更重要的是参与了意义的建构。它告诉人们什么是成功(拥有更多的商品)、什么是幸福(消费的满足)、什么是自我实现(购买个性化的产品)。这种意义建构的问题在于它的简化和扭曲。

消费主义宣称的"自由选择"实际上是一种幻觉。真正的自由不是在无数商品中选择的自由,而是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自由。但消费主义通过无休止的广告轰炸,让人们相信只有通过消费才能实现自我,只有通过购买才能获得幸福。

这种意义的简化还导致了一个深刻的悖论:人们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工作,但工作的目的却是为了消费,而消费本身又需要更多的工作来支撑。最终,人们为了更好的生活而牺牲了生活本身。

消费主义与享乐主义共谋,构建了以即时满足为核心的价值体系。

6.3 当代享乐主义文化的三重欺骗

幸福工业的哲学基础

边沁的功利主义试图量化快乐,塞利格曼的"积极心理学"将幸福转变为技术问题。但这忽略了根本:幸福是涌现性的整体现象,是有意义生活的自然结果,而非直接目标。

第一重欺骗:目标化的幸福悖论

"幸福悖论":越直接追求幸福,越难获得满足。中彩票只能短期提升幸福感,因为大脑会适应刺激。当幸福成为明确目标时,它失去了自发性。真正的幸福来自"心流"状态的忘我,刻意追求本身就破坏了幸福的自然发生。

这种目标化的幸福追求还带来了另一个严重后果:道德相对主义的泛滥。当幸福被确立为最高价值时,任何能够带来快乐的行为都可能被合理化,无论其道德后果如何。如果个人的幸福感是唯一的评判标准,那么欺骗、背叛、剥削等行为只要能带来快乐,就可能被视为正当的。

更微妙但同样危险的是,幸福目标化导致了责任感的削弱。传统的道德体系强调义务、责任、牺牲等概念,认为有些事情即使不能带来快乐也必须去做。但当代的幸福崇拜质疑这些"过时"的观念,声称如果某种行为不能带来幸福,就没有理由去做。这种思维方式在个人层面可能导致自私和不负责任,在社会层面可能导致公共精神的衰落和社会凝聚力的瓦解。

第二重欺骗:个体主义的幸福神话

个体主义幸福观忽略了基本事实:人类是社会化物种,幸福感取决于社会环境和集体关系。哈佛"格兰特研究"跟踪80年发现:人际关系质量是预测幸福感的最重要因素。当代幸福崇拜导致"受害者指责":无法获得幸福被归咎为个人失败,掩盖了社会制度问题。"伊斯特林悖论"揭示:收入增加不能带来幸福感提升。幸福不是个人属性,而是涌现于社会关系中的集体现象。

第三重欺骗:幸福的商品化和技术化

幸福从哲学思辨转变为技术操作,但这存在根本性错误:幸福不是可操控的心理状态,而是涌现于生活整体的存在状态。消费主义声称幸福可以购买,建立在虚假前提上:外在物质可直接转化为内在精神状态。

表6-2对比了传统幸福观与现代技术化幸福观的根本差异。

传统幸福观现代技术化幸福观
智慧的结果技能的应用
生活的副产品直接的目标
整体的状态可分解的组件
自然的涌现人工的制造
社会的现象个人的属性
无法量化可以测量
需要时间沉淀可以快速获得

表6-2 传统幸福观与现代技术化幸福观的对比

商品化幸福观创造了"幸福焦虑"。科学研究证实:过度关注物质财富的人更易焦虑抑郁,真正的幸福感与大脑的意义处理系统相关,而非奖励系统。

北欧悖论:福利国家的存在主义危机

北欧悖论是当代最具启发性的现象之一。北欧国家拥有世界上最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最低的收入不平等、最高的社会信任度,在各种幸福报告中长期位居前列。按照现代幸福崇拜的逻辑,这些国家的人民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

然而,统计数据揭示了一个更加复杂的现象。一些北欧国家的抗抑郁药使用率相对较高。这个现象反映了多种因素的复杂交互:医疗可及性高、对心理健康问题的开放态度、诊断标准的差异、环境因素(如冬季漫长黑暗)等。但更深层的原因可能在于:当基本的物质需求都得到满足之后,人们反而更加关注存在的意义问题。

北欧悖论揭示了现代化的一个根本性矛盾:个体化与社会整合的冲突。北欧社会的高度个人主义虽然给予了个人极大的自由,但也削弱了传统的社会支持网络。当每个人都被鼓励追求个人的自我实现时,集体的归属感和连接感就会减弱。

理性主义社会设计的局限

北欧国家的社会制度是理性主义设计的典范:通过科学的方法来解决社会问题,通过制度的完善来保障个人的福祉。但这种理性主义的社会设计可能忽略了人类存在的一些基本特征:适度的挑战和不确定性对心理健康是必要的。当生活变得过于可预测和安全时,人们可能会失去目标感和成就感。

心理学研究发现,人类的幸福感不仅来自于需求的满足,也来自于克服挑战的过程。当所有的基本需求都被制度性地保障时,个人的努力和奋斗就失去了意义。这种"过度保护"可能会导致一种新的心理问题:存在性焦虑。

意义的世俗化困境

北欧国家是世界上世俗化程度最高的地区之一。传统的宗教信仰在这里已经大幅衰落,取而代之的是理性主义和人文主义的价值观。但这种世俗化进程也带来了意义的真空:当传统的超越性意义来源消失时,人们需要在世俗的生活中寻找意义,而这往往是困难的。

理性化的社会虽然高效和公平,但也可能让生活失去spontaneity(自发性)和神秘感。当一切都被计划和管理时,生活可能会变得机械和乏味。这种理性化的极致可能导致韦伯所说的"祛魅":世界失去了魔力和意义,变成了一个冰冷的机器。

从意义类型的角度看,北欧社会面临的是传统意义体系的全面衰落。侍奉神明类意义在世俗化进程中失去权威,荣耀传承类意义在社会流动中失去根基,超越觉悟类意义在理性主义文化中失去神秘性,集体大同类意义在个人主义价值观中失去凝聚力。剩下的只有个人实现类意义,但当基本需求都得到满足时,这种意义也变得空洞和迷茫。

北欧悖论的存在并不意味着福利国家模式是错误的,而是提醒我们,人类的幸福和意义问题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物质条件的改善是必要的,但不是充分的。真正的幸福可能需要在安全与挑战、个人与集体、理性与神秘、现实与超越之间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不能通过制度设计来强制实现,而需要每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去探索和创造。

6.4 当代意义危机的根源

解构主义的知识考古学

1966年,一位名叫德里达的法国哲学家在一场学术会议上发表了一个看似简单但极具颠覆性的观点:任何文本都没有固定的意义,意义总是在不断的延异过程中生成和消解。这个观点的哲学含义是深远的:如果连语言文字都没有稳定的意义,那么建立在语言基础上的一切知识体系、价值观念、社会制度都变得可疑。

这场演讲后来被认为是后现代主义思潮的重要起点,它所引发的思想革命最终改变了整个西方知识界的面貌,并对当代的意义危机产生了深远影响。

解构主义的核心洞察是揭示西方思想传统建立在一系列二元对立的基础上:理性/感性、文明/野蛮、男性/女性、中心/边缘等。这些二元对立不是自然存在的,而是权力关系的产物。福柯的工作进一步揭示了知识与权力的深层联系:所谓的"客观知识"往往是权力通过话语实践来控制个体的工具。利奥塔宣告了"宏大叙事"的终结,认为启蒙运动以来的进步叙事、解放叙事都已经失去了说服力。鲍德里亚则指出,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由符号和影像构建的"超现实"世界中,真实与虚拟的界限已经彻底模糊。

解构主义的问题在于它的单向性:它非常擅长拆解和批判,但不擅长建构和创造。当传统的意义结构被一一解构之后,人们发现自己站在了思想的废墟之上,却不知道该如何重建。更严重的是,解构主义从学术圈扩散到大众文化,形成了一种"怀疑一切"的文化氛围。在这种氛围中,道德被解构为社会控制的工具,宗教被解构为心理幻觉,甚至科学真理也被解构为特定话语体系的建构。

这种解构主义文化的普及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它创造了一种"意义虚无主义"。当人们被教育要质疑一切权威、解构一切传统时,他们也失去了建立新的意义体系的能力和信心。任何试图提出积极价值观的努力都会被怀疑为"洗脑"或"操控",任何试图建立集体认同的尝试都会被批评为"排他"或"压迫"。

结果是,社会陷入了一种"批判的瘫痪":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是错的,但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对的。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解构主义思潮的兴起反映了现代知识分子的一种特殊心理状态:对启蒙理性的深度失望。两次世界大战、大屠杀、核武器、环境破坏等现代性的阴暗面让知识分子们对理性和进步失去了信心。解构主义提供了一种看似深刻的回应方式:既然理性会导致灾难,那就解构理性;既然进步会带来毁灭,那就解构进步;既然真理会被滥用,那就解构真理。

但这种回应方式的问题在于它的消极性和破坏性。解构主义虽然揭示了现代性的问题,却没有提供建设性的替代方案。它就像一个只会诊断疾病但不会开药方的医生,或者像一个只会拆房子但不会盖房子的工人。当解构主义成为主导性的思维方式时,整个社会就失去了建构意义和价值的能力,陷入了深刻的精神危机。

数字原住民的认知革命

1995年,尼葛洛庞帝在《数字化生存》一书中预言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人类将从原子世界转向比特世界,信息将成为最重要的资源。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个数字化转型会对人类的认知结构和意义体系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那些在互联网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数字原住民",发展出了与前几代人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

当代年轻人面临的认知环境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他们每天接触的信息量相当于18世纪一个普通人一生接触的信息总量。更重要的是,这些信息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它们不再是权威机构筛选和验证过的知识,而是来自全世界任何人的观点、意见、猜测、谣言。

数字原住民的学习模式是网络化、去中心化的。他们不再像前几代人那样从单一的权威来源(教科书、老师、父母)获取知识,而是从多个渠道同时获取信息,然后自己进行比较和判断。这种学习模式培养了强大的批判思维能力,但也让他们难以建立稳定的信念体系。

神经科学研究发现,数字原住民的大脑结构确实与前几代人存在差异。他们的注意力更加分散但也更加灵活,能够同时处理多个信息流;他们的记忆更加依赖外部存储(搜索引擎、云端),而不是内部记忆;他们的思维更加非线性和跳跃式,而不是传统的线性逻辑。

这种认知模式的一个重要后果是培养了一种"永恒的怀疑主义"。当任何观点都可以在网上找到反驳意见时,当任何权威都可以被质疑和挑战时,最理性的策略似乎就是对一切保持怀疑。这种怀疑主义虽然有助于避免被欺骗和操控,但也让人难以建立坚定的信念和价值观。

社交媒体的兴起进一步加剧了这种认知困境。算法创造的"信息茧房"让人们只接触到与自己观点相似的信息,同时又让人们意识到存在着无数不同的"茧房",每个茧房都有自己的"真理"。这种认知分裂让年轻人既陷入狭隘的视野,又意识到视野的狭隘性,既相信自己的观点,又怀疑观点的正当性。

更重要的是,社交媒体的碎片化特征让深度思考变得困难。当信息以140字的推文、15秒的短视频形式呈现时,复杂的哲学思考和深刻的意义探索就变得不可能。年轻人虽然接触到了大量的信息,但这些信息往往是肤浅的、情绪化的、娱乐化的。

当代年轻人还是第一代在全球化、气候变化、经济不平等等全球性问题中成长起来的人。他们从小就被告知世界面临着严重的危机,但同时又被告知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这种无力感与责任感的矛盾,进一步加剧了他们的意义虚无感。

这种复杂的认知和文化环境造就了当代年轻人独特的心理特征:他们比任何一代人都更加聪明和博学,但也比任何一代人都更加困惑和迷茫;他们拥有前所未有的信息获取能力,但也面临前所未有的选择困难;他们对传统权威持深度怀疑态度,但又找不到可以信任的新权威;他们渴望真实和意义,但又害怕被欺骗和操控。

这种心理状态的一个典型表现就是"意义讨论的元层面化"。当有人试图讨论生活的意义时,年轻人往往不是直接参与讨论,而是质疑讨论本身的意义:"为什么要讨论意义?""谁有资格定义意义?""讨论意义不就是在浪费时间吗?"这种元层面的质疑虽然显示了他们的哲学敏锐性,但也阻止了任何实质性的意义建构。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代年轻人的认知模式虽然适应了数字时代的信息环境,但可能不适应人类的基本心理需求。人类作为意义寻求的动物,需要稳定的价值体系来指导行为和判断。但永恒的怀疑主义让这种稳定性变得不可能。结果是,年轻人虽然在智力上非常成熟,但在情感和精神上却可能陷入持续的焦虑和空虚。

躺平哲学的存在主义根源

2021年春天,"躺平"一词在中国互联网上迅速走红,引发了全社会的关注和讨论。这个概念从网络流行语演变为一种文化现象和哲学立场,反映了年轻一代对传统成功模式的质疑。虽然其具体起源存在争议,但"躺平"文化的兴起无疑代表了当代青年对高压竞争社会的一种回应。

躺平文化的兴起不是偶然的,它有着深刻的社会和哲学背景。从社会层面看,它反映了年轻一代对当前经济制度和社会结构的深度不满:房价高企让买房变得遥不可及,就业竞争激烈让工作变得异常艰难,社会流动性下降让奋斗变得意义不明。在这种情况下,躺平成为了一种理性的选择:既然努力也无法改变现状,为什么不选择最省力的生活方式?

哲学层面的价值质疑

但躺平文化的更深层含义是哲学性的。它实际上是对现代社会主流价值观的根本性质疑:为什么一定要买房?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为什么一定要追求成功?这些质疑触及了现代社会的核心假设,挑战了几千年来人类社会的基本价值观念。

从哲学史的角度看,躺平文化与古希腊的犬儒主义有着惊人的相似性。犬儒主义的创始人第欧根尼拒绝社会的一切约定俗成,选择过最简单的生活。他的名言"我在寻找一个真正的人"表达了对社会虚伪的深度批判。现代的躺平族虽然没有第欧根尼那样极端,但他们的精神内核是相似的:拒绝社会强加的价值标准,坚持个人选择的绝对自由。

躺平文化也与20世纪的存在主义哲学有着深刻的联系。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理论认为,人没有预设的本质,必须通过自己的选择来定义自己的存在。躺平族正是在实践这种存在主义哲学:他们拒绝接受社会预设的人生模板,选择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定义生活的意义。加缪的"荒诞"理论也为躺平文化提供了哲学支撑:既然世界本身是荒诞的,那么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最理性的选择就是接受这种荒诞,以最轻松的方式生活。

然而,躺平文化的问题在于它的消极性和破坏性。虽然它成功地批判了现代社会的种种问题,但它没有提供建设性的替代方案。它就像一个只会说"不"的孩子,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种纯粹的否定立场虽然在逻辑上是一致的,但在心理上却是不健康的。

心理学研究表明,人类需要目标和意义来维持心理健康。即使这些目标是人为设定的,即使这些意义是主观建构的,它们仍然是心理健康的必要条件。当一个人完全失去目标和意义时,他很容易陷入抑郁和焦虑。躺平文化虽然暂时缓解了竞争压力,但它可能会带来更深层的心理问题。

更重要的是,躺平文化的普及可能会对社会产生深远的负面影响。如果大量年轻人选择躺平,社会的创新能力和发展动力就会受到严重影响。虽然个人有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但当这种选择成为普遍现象时,它就不再是纯粹的个人问题,而是社会问题。

躺平文化反映了个人主义与集体责任的冲突。从某种意义上说,躺平文化是对消费主义和成功学的双重反叛。它既不相信购买能带来幸福(所以拒绝消费),也不相信奋斗能带来意义(所以拒绝努力)。从意义类型的角度看,躺平文化实际上是对所有传统意义类型的全面拒绝:拒绝个人实现类的奋斗逻辑,拒绝集体大同类的社会责任,拒绝荣耀传承类的家族期待,拒绝知识探索类的进取精神。这种全面的拒绝虽然具有批判价值,但它也切断了个人与社会的联系,让人陷入孤立和虚无。

躺平文化的最大问题可能在于它的不可持续性。虽然短期内躺平可以缓解压力,但长期来看,完全没有目标和意义的生活是难以维持的。人类作为社会动物,需要与他人的连接和互动;作为意义寻求的动物,需要超越自我的价值和目标。当这些基本需求得不到满足时,躺平可能会从一种生活选择变成一种心理疾病。

选择悖论的心理机制

2000年,哥伦比亚大学的心理学家希娜·艾扬格和斯坦福大学的马克·莱珀进行了一个看似简单的实验。他们在一家高档食品店设置了两个果酱试吃摊位,一个提供24种果酱,另一个只提供6种果酱。结果令人意外:虽然24种果酱的摊位吸引了更多顾客,但实际购买率却远低于6种果酱的摊位。这个著名的"果酱实验"证明了一个反直觉的现象:选择太多反而会降低决策效率和满意度。

这个发现后来被心理学家施瓦茨发展为"选择悖论"理论。施瓦茨指出,现代社会为个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选择自由,但这种自由却成为了新的心理负担。当选择数量超过一定阈值时,人们会经历三种负面效应:决策瘫痪(无法做出选择)、决策后悔(怀疑自己的选择)、机会成本焦虑(担心错过更好的选项)。

现代人面临的不仅是商品选择的过载,更是"意义超市"的困境。在这个超市里,陈列着无数的意义选项:传统宗教、新时代灵性、哲学思潮、社会运动、世界观等等。每一种都声称能够为人生提供终极答案,每一种都有自己的信徒和批评者。

这种丰富的选择看似是进步的表现,实则是沉重的负担。过多的选择消耗了大量的心理能量,导致"决策疲劳"。更深层的问题是:当意义成为"选择"时,它就失去了权威性和必然性。传统社会中,意义体系被视为客观真理,不容质疑;但在"意义超市"中,它们变成了可以随意更换的"生活方式"。

这种选择化的过程还带来了另一个严重后果:意义的相对化。当所有的价值观都被平等地呈现为"选项"时,它们之间的差异就被淡化了,真理和谬误、善良和邪恶、崇高和卑劣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这种相对主义虽然在表面上是宽容的,但实际上是虚无主义的,因为它暗示没有任何价值观是真正重要的,没有任何选择是真正正确的。

现代人的选择困难还与"机会成本"心理有关。经济学中的机会成本概念指的是选择一个选项时必须放弃的其他选项的价值。在意义选择中,这种机会成本的心理负担特别沉重,因为每一种意义体系都声称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其中一种就意味着拒绝所有其他的可能性。一个选择基督教的人可能会担心:如果佛教才是真理怎么办?一个选择科学理性主义的人可能会怀疑:如果神秘主义才是正确的怎么办?

这种机会成本焦虑在传统社会中是不存在的,因为人们通常只接触到一种主导性的意义体系,不知道其他选项的存在。但在信息时代,每个人都能轻易地了解到世界上存在的各种价值观念,这种了解虽然拓宽了视野,但也增加了选择的负担。

选择过载的问题还与现代社会的时间观念有关。传统社会中,意义选择通常是一次性的、终身的:一个人在年轻时确立了自己的信仰和价值观,然后终身坚持。但现代社会鼓励人们不断地重新评估和调整自己的选择,这种"终身学习"和"持续成长"的观念虽然有其积极意义,但也让意义选择变成了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

最终,选择过载导致了一种新的心理疾病:选择焦虑症。患有这种症状的人无法做出任何重要决定,因为他们总是担心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在意义领域,这种焦虑表现为持续的价值观摇摆:今天相信这个,明天怀疑那个,永远无法建立稳定的信念体系。这种状态不仅让人精神痛苦,也让人无法采取一致的行动,因为行动需要明确的价值指导。

意义过载的现代困境

"意义过载"现象:各种意义体系竞争,都声称提供终极答案。当所有意义体系被平等呈现为"选项"时,它们失去了权威性。意义过载导致"意义相对主义"盛行,在实践中却是瘫痪的。

自由意志的错觉

现代社会的悖论:拥有前所未有的选择自由,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消费主义的"自由选择"是幻觉:消费者在预设选项范围内做出被引导的选择。现代社会的复杂性让个人选择变得无关紧要,"个人选择的无力感"与"选择自由的意识形态"之间的矛盾,加剧了存在焦虑。

社会变革的征象

当代社会现象反映更深层的意义危机。传统意义框架崩塌后,人们围绕身份认同和价值观念争夺。男女对立、种族冲突、阶级对立、文化战争,都是不同群体在争夺意义解释权。碎片化的意义建构必然导致社会分裂和对立。

十大意义类型的现代命运

几乎所有传统意义类型都遭遇危机:侍奉神明类被科学革命动摇,荣耀传承类被现代化冲垮,超越觉悟类被边缘化,集体大同类在意识形态竞争中耗尽能量,个人实现类被消费主义商品化。

这就是现代人面临的意义荒原:传统意义来源枯竭,消费主义提供的替代品只是空盒子。消费主义的"降维打击"是全方位的:让意义问题本身消失。消费主义时代的意义终结不是历史终点,而是新的开始。人类需要寻找新的意义基础,建立在客观科学事实之上。

意义的空心化 被商品填满的身体,与空洞的灵魂 🚗 🏠 📱 👜 👠 🍷 ✈️ VOID 外部填充 消费/娱乐/刺激 内部空虚 意义/目的/连接 "我们拥有一切,却感到一无所有。"

图6-3 意义的空心化:物质丰盛与精神贫瘠的悖论

6.5 人类意义探索的完整图谱

成功的文明依靠多种意义类型的巧妙组合。人类创造的意义体系可分为两大类:

编造的意义:为维护权力结构而人为建构。侍奉神明类将世俗权力神圣化,荣耀传承类利用对不朽的渴望,善恶二元类制造社会分裂。它们延续千年,不是因为掌握真理,而是因为掌握权力。

真实的意义:建立在生物需求和社会现实之上。生存是最根本的真实意义,繁衍获得存在延续,虚无是对现实的诚实认知,积累来源于改善生存环境的客观需求。

消费主义:编造意义的终极形态

消费主义将意义问题本身商品化。它不回答"什么是好的生活",而是告诉你"购买什么商品就能获得好的生活"。消费主义直接将意义简化为购买行为,商品化了意义的生产过程。这种"意义DIY"看似给了自由,实则是更深的奴役。

十大意义类型简述

1. 侍奉神明类:将渺小转化为神圣,解决死亡和无意义的恐惧

2. 荣耀传承类:通过历史记录实现个体不朽的世俗化永生方案

3. 超越觉悟类:通过理性思辨和内省获得精神超越

4. 集体大同类:为更大目标献出生命的崇高理想

5. 个人实现类:个人就是意义的创造者,但也带来负担

6. 英勇战斗类:面对死亡的荣耀密码

7. 生命繁衍类:通过延续血脉获得存在价值

8. 和谐共生类:与自然和谐相处获得内心平静

9. 善恶二元类:道德选择的清晰框架

10. 知识探索类:智慧本身就是最大的奖赏

三种文明的意义组合艺术

成功的文明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意义组合的大师。

中华文明:最稳定的意义生态系统。创造了一个"意义超市":年轻时选择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年时佛教的慈悲和解脱,老年时道教的逍遥和超脱。更巧妙的是"意义转换机制":同一个人可以在不同情境中切换不同的意义体系而不会感到矛盾。更深层的机制是"外儒内法、内圣外王"的平衡艺术。

臣服文明(以基督教为代表):最强势的意义整合。采取意义的强势整合:要求所有的意义需求都通过侍奉上帝来满足。这种策略的威力是惊人的,但强势整合也有代价:当科学理性开始质疑宗教基础时,整个意义体系就面临崩塌的危险。

希腊爱智慧文明:理性与城邦的意义路径。将意义根基安放在对智慧的热爱与城邦公共生活之中。优势在于强大的创新力与自我纠错能力,培育出契约精神、公民美德与科学萌芽。但理性的代价是撕裂风险:过度的派系化与无休止争辩会削弱共同体动员。

意义类型的历史演变规律

史前时代的原始平衡:各种意义类型相对平衡地并存。

轴心时代的理性觉醒:超越觉悟类爆发式发展,但遭遇政治现实的残酷打击。苏格拉底的死刑揭示了残酷真相:理性觉悟虽然美好,但在政治权力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帝国时代的宗教垄断:侍奉神明类全面胜利。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通过规模化的意义生产技术实现了前所未有的意义垄断。

现代转折的全面危机:传统意义类型都面临挑战。个人实现类获得发展机会,但也带来新问题。消费主义对所有传统意义类型形成冲击。

表6-3展示了各种意义类型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影响力变化:

意义类型史前时代轴心时代帝国时代现代社会
侍奉神明类★★★☆☆★★★☆☆★★★★★★★☆☆☆
荣耀传承类★★★★☆★★★★☆★★★☆☆★★☆☆☆
超越觉悟类★★☆☆☆★★★★★★★★☆☆★★☆☆☆
集体大同类★★★☆☆★★★☆☆★★★☆☆★★☆☆☆
个人实现类★☆☆☆☆★★☆☆☆★★☆☆☆★★★★☆
英勇战斗类★★★★☆★★★☆☆★★★☆☆★☆☆☆☆
生命繁衍类★★★★★★★★☆☆★★★☆☆★★☆☆☆
和谐共生类★★★☆☆★★★☆☆★★☆☆☆★★☆☆☆
善恶二元类★★☆☆☆★★★☆☆★★★★☆★★☆☆☆
知识探索类★☆☆☆☆★★★★☆★★★☆☆★★★★☆

表6-3 十大意义类型的历史演变轨迹

意义竞争的残酷真相

历史不是温和的进化,而是残酷的竞争。

轴心时代:理性的第一次胜利。公元前6世纪,世界各地几乎同时出现了一批思想家用理性质疑传统。轴心时代的"同时性"更可能反映的是文字记录技术和文化传承机制的同步成熟。超越觉悟类获得发展机会,但遭遇政治权力的残酷打击。苏格拉底被处死揭示了残酷真相:理性觉悟虽然美好,但在政治现实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帝国时代:组织化的碾压胜利。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成功,更多是适应了农业帝国统治需求的产物。它们发明了意义的工业化生产:标准化的教义、等级化的组织、系统化的传播。但这种成功更像是政治选择的结果,而非思想竞争的胜利。当意义体系与政治权力深度绑定时,它们获得了强大的传播力,但也失去了独立的批判精神。

现代转折:传统意义体系的集体败退。科学理性切断了侍奉神明类的超自然根基,社会流动性摧毁了荣耀传承类的稳定基础,个人主义瓦解了集体大同类的凝聚力。更可怕的是,消费主义这个全新竞争者出现了:它不是用更好的意义体系来替代旧的,而是试图让意义问题本身消失。

如图6-3所示,三大文明在意义组合上展现了截然不同的策略:中华文明采用多元融合模式,基督教文明选择强势整合路径,伊斯兰文明构建全面覆盖体系。每种模式都有其独特的优势和局限性。

三大文明的意义组合图谱 不同文明如何组合基础意义类型 中华文明 多元融合模式 荣耀传承 集体大同 超越觉悟 "儒释道互补" 基督教文明 强势整合模式 侍奉神明 善恶 救赎 "一切荣耀归于主" 伊斯兰文明 全面覆盖模式 侍奉神明 集体 商贸 "政教合一" 成功的文明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多种意义类型的巧妙组合。

图6-4 三大文明的意义组合图谱

被忽视的哲学:基于现实世界的意义基础

在人类的意义探索历程中,有一种哲学思想一直被严重忽视,但它蕴含着影响未来无数纪元的巨大能量。这种哲学不是建立在主观的价值判断之上,不是建立在超自然的信仰之上,而是建立在现实世界的客观规律之上。

这种哲学的核心洞察是:意义不是人类主观建构的产物,而是客观存在的现实。当生命体在38亿年的演化历程中不断适应环境、创造复杂性、对抗熵增时,这种过程本身就具有深刻的意义。人类作为这个演化历程的产物,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的体现。

这种基于现实世界的哲学有几个重要特征:

首先,它是科学的。它不依赖任何超自然的假设,而是建立在生物学、物理学、化学等科学事实之上。当科学发现新的规律时,这种哲学不会受到冲击,反而会变得更加丰富和深刻。

其次,它是普遍的。它不依赖于特定的文化背景或历史条件,而是适用于所有人类。无论你来自什么文化背景,无论你生活在什么时代,你都可以通过理解生命演化的规律来获得意义感。

第三,它是持久的。它不会因为社会变迁而动摇,不会因为技术进步而失效,因为它本身就是自然规律的体现。只要生命存在,这种意义就存在。

第四,它是实践的。它不仅能提供精神慰藉,更能指导现实行动。当我们认识到自己是生命演化链条中的一环时,我们就知道应该如何行动来促进生命的延续和发展。

结语:超级刺激的进化陷阱

为什么我们明明拥有了前人无法想象的物质财富,却比任何时代都更感空虚?

进化心理学给出了最残酷的答案:消费主义是对我们古老大脑的一次"黑客攻击"。我们的大脑是在匮乏的石器时代演化的,它对糖分、脂肪、地位和新鲜感有着本能的渴望。消费社会通过无限供给这些"超级刺激"(Supernormal Stimuli),劫持了我们的奖赏系统。

我们就像那只为了巨大假蛋而抛弃真蛋的鸟,拼命追求着并不指向真实生存优势的虚假满足。消费主义不是进化的终点,而是一个巨大的进化陷阱。它消耗了地球的资源,也耗尽了我们的精神,却不再推动生命向更高的复杂度跃迁。

通向第三部分:废墟之上,需要什么样的新意义?

消费主义的失败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事实:人类无法长期靠"快感"活着。

当所有传统的意义来源——神的旨意、祖先的荣耀、国家的召唤、历史的使命——都在现代性的冲击下瓦解时,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答案。

这个答案不能是另一个需要"相信"的故事。它必须建立在可观察、可验证的事实基础上。它必须能够解释我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存在。

幸运的是,这样的答案一直就在我们眼前。它不在神话里,不在哲学里,而在38亿年的生命史里。

让我们从头开始,追寻那个最古老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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